具茨山岩画岩文的调研逐步扩大,步步深入,我们的脚步从新郑、禹州、新密交界,沿着具茨山北麓,从新密市苟堂镇范堂沟村–槐树岭村–申门村,到了超化镇黄路山村,又经城关镇,到了牛店镇月台村登密交界,到了花家店村,我们猛抬头,巍巍伏羲山、高高五指岭就在眼前。
这里就是伏羲山,是伏羲、女娲传说非常集中的地方,传说,伏羲氏在这里一画开天,发明了八卦符号,又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在苟堂镇山刘寨调研,大石头岩画旁边百米之内就是古老的不知创于何代的伏羲圣帝庙。莫非古人已经把岩画岩文的创作与伏羲的智慧连接在了一起么。
我们意识到自从伏羲氏一画开天起,华夏族在中原展开了一个符号文明时代。这个符号文明时代经历夏商两代,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诞生了。那么,符号时代是否是文字时代的孕产期。
国际通行的判断,把文字的诞生作为文明的必要条件。把商代甲骨文的诞生视作华夏文明史的起点。事实上,成熟文字的出现并非文明的骤然开端,而是文明发源的长期积淀、层层演化的必然结果。在甲骨文定型的三千三百年之前,华夏先民早已走过了数十万年的语言演化历程,历经五千余年符号文明的积淀,最终完成从符号记事到文字载道的文明跨越。
伏羲“一画开天”的上古传说,绝不是单纯的神话故事,而是华夏符号文明起源的文化隐喻。伏羲氏的这一笔划破混沌的人文之画,开启的不是文字时代,而是人类以符号表意、以具象载思、以印记传世的符号文明时代。具茨山岩文符号以及全国多地遗址中史前刻符遗存说明:华夏文明存在一个相对完整、长期延续、范围广大的符号文明阶段,这个时代跨越氏族聚落、方国林立、早期王国三个历史阶段,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核心源头,更是华夏文字体系诞生的重要根基。
一、文字演化三段论:语言先行——符号筑基——文字定型
文化人类学与文字起源研究已向我们说明,人类文明的表意体系演化,遵循“有声语言成熟—原始符号系统—成熟文字体系”的递进规律,三者层层迭代、接续传承,绝非同步诞生,更没有突变可能。厘清三者的时间维度与演化逻辑,是界定华夏符号文明时代的重要前提。
人类要先形成语言,有声语言是人类文明的第一重要基石,是思维成型、社群协作、文化传承的先决条件,其诞生时间远早于符号与文字。考古人类学研究证实,中国境内古人类的语言演化,历经数十万年的漫长迭代,形成了清晰的发展脉络。中华民族有一百万年的人类史,距今70万至20万年的北京猿人,大脑已形成专属语言功能脑区,依托群体狩猎、用火取暖、石器制作的生存需求,诞生了初级呼喊式简单语言,可传递危险预警、集合迁徙、食物获取等基础生存信息,没有完整语法,但它开启了华夏先民语言交流的先河。
至距今10万至3万年的晚期智人阶段,山顶洞人、许昌人等东亚古人类的声道、舌骨完全发育成熟,FOXP2语言基因实现完整演化,具备了与现代人无异的分音节表达能力,形成了具备基础逻辑、可叙事、可表达抽象认知的成熟口语。这意味着,至少10万年前,华夏大地的先民已拥有成熟的口头语言体系,为此后符号文明的诞生提供了思维与交流基础。
华夏专属语言的成型,进一步夯实了文明根基。在对中华民族万年文化史的考察中,复旦大学金力团队在《自然》期刊发表的跨学科研究成果证实,距今7000至6000年的仰韶文化时期,黄河中游的豫陕晋地区先民已通用统一的原始汉藏共同语,这是汉语、藏语、羌语的共同始祖。距今5900年左右,汉语支从原始汉藏语中独立分化,形成专属华夏族群的原始汉语,对应仰韶文化中期农耕聚落扩张、社会分工细化的历史进程,华夏专属语言体系正式定型。此后历经龙山文化、新砦期文化、二里头夏代文化的持续发展,距今4000年前后,上古汉语词汇体系完备、句法规则成熟,成为商代甲骨文所记录语言的直接前身。
相较于数十万年前诞生的口头语言,文字的出现只是文明演化的晚期成果。商代晚期成熟甲骨文距今仅3300年,以此为里程碑节点回望,华夏文明存在近万年的“前文字时代”。这一漫长时段不是文明空白,而是符号文明从萌芽、发展到鼎盛、系统化的完整周期。先民为突破口头语言瞬时性、局限性的传播短板,实现经验、认知、信仰、礼制的跨时空传承,创造出多元记事符号,开启了符号记事、符号载道、符号传史的文明新阶段。
从时间维度梳理完整演化链条:70万年前华夏先民诞生初级口语,10万年前成熟口语全面成型,5900年前华夏原始汉语独立定型,4000年前成熟上古汉语完备,3300年前成熟汉字甲骨文问世。数十万年间,语言不断完善,而衔接成熟语言与成熟文字的中间载体,正是延续五千余年的华夏符号文明体系。
二、华夏符号文明的时间谱系:从零星刻痕到系统表意
符号的诞生,是人类思维从具象感知到抽象归纳的根本性飞跃。不同于偶然的自然印记,人工刻意刻画、具备固定含义、用于族群交流的符号,是人类主动记录思维、构建文明秩序的核心创造。表意符号化——是先民的有意探索,远古人类的主动追求,是华夏文明的主动创造。
中国史前符号文明的发展,我们认为,可划分为萌芽、发展、鼎盛、过渡四大阶段,覆盖了从氏族聚落到王国时代的历史进程。距今9000至7800年的贾湖刻符,是中原地区最早的人工符号遗存,先民在龟甲、骨器上刻意刻画规整符号,制作骨笛。专家研究认为,贾湖骨笛(上古时期不叫笛,应叫律管)所刻7孔也应当作为符号来看待,它主要是用测定节气,而不是用来娱乐的。贾湖刻符关联了占卜祭祀、天文观测、族群记事等,标志着华夏符号文明的萌芽。这一阶段的符号虽数量有限、形制简约,却已脱离随机刻画的范畴,具备了一定表意功能。
距今7800至5600年,大地湾彩绘刻符、仰韶半坡陶符陆续出现,华夏符号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先民在彩陶、石器上绘制几何纹饰、简约记号,数十种固定图形符号广泛应用于聚落生活、生产分配、祭祀礼仪,符号的使用场景持续拓展、表意功能不断丰富,成为氏族社群内部统一的交流载体。至距今6300至4500年的大汶口文化时期,出现了30多种符号,复合图像符号“日月山”的出现,由单一符号发展到组合式表意,被学界公认为汉字的核心远源之一。
距今7000至3000年,是华夏符号文明的鼎盛阶段,也是具茨山岩刻符号的核心存续时期。横跨新密、禹州、新郑、许昌的具茨山区域,南到平顶山汝州,一直到南阳十多个县的广大区域,25000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留存数万处岩画岩刻,以不规则凹窑、规则凹穴、沟槽、棋盘格纹样、组合式图样的形制,形成了中原地区规模最大、体系完整、延续时间最长的史前岩刻符号系统。不同于零散的陶符、骨符,具茨山岩刻符号具有分布的广泛性、形制的稳定性、较强的系统性、应用的群体性与留存的永久性,符号组合对应天文历法、农耕时序、聚落领地、族群图腾、文字雏形等,不再是单一的记事标记,而是考察远古人类思维、生产生活、礼制构建、文明传承的重要载体。
这一时期,华夏大地符号文明走向繁盛,北有陶寺朱书陶文、西有大地湾刻符、南有良渚玉符、中有具茨山岩刻,各类符号遗存竞相发展、相应相融,尤其是具茨山岩文搭建了连接黄河、长江流域的符号文明带。
纵观华夏符号文明历程,从9000年前贾湖刻符萌芽,到3300年前甲骨文成熟定型,系统化符号文明在中国延续5500余年。漫长的岁月中,符号完成了从零星标记到系统体系、从单一表意到组合叙事,从时空观念、生存记事到礼制载道、兵法萌芽的逐步跃迁。需要明确的是,符号向文字的演化并非突变过程,而是长期筛选、固化、标准化的结果:仅有少部分符号完成形、音、义的三维绑定,造字逐步递增、迭代优化,最终演化成为成熟汉字;而具茨山岩刻等大量抽象符号、几何记号,因其承载的天文、礼制、图腾内涵,始终保留符号形态,成为史前符号文明最鲜活的活化石。
三、具茨山岩文:华夏符号文明时代的文物实证
在全国众多史前符号遗存中,具茨山岩刻具备独一无二的文明坐标价值,其存续周期、分布规模、符号体系、文化内涵,形成了华夏符号文明体系,贯穿氏族聚落、方国时代、王国时代,是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文物佐证。具茨山地处中原腹地,是上古炎黄部族的核心活动区域,其岩刻符号的叠加式遗存特征,记录了数千年华夏文明的演化轨迹。我们在此可以作一猜想。
氏族聚落时代(距今6000至4000年,上限或更早),具茨山岩刻以简约凹穴、线条符号为主,核心服务于原始农耕与氏族生存。先民通过规整的凹穴排列记录天象节气、四季时序,通过基础线条标记活动范围、作物收成、狩猎成果,以符号实现氏族内部的信息传递、经验留存。这一阶段的符号,是原始思维具象化的载体,支撑着史前聚落的稳定存续,是氏族文明的核心表意工具。
方国林立时代(距今4000至3500年),具茨山符号体系走向成熟复杂,出现棋盘格、组合凹穴、放射状线条、山水疆域式组合纹样,符号功能实现递进升级。此时的符号不再局限于生存记事,而是承担起狩猎智慧、睦邻关系、疆域划分、礼制建构、族群认同的核心功能。有的岩文似水文地图,对应上古治水疆域、山川水系,被学界认定为史前治水工程的图像记录,印证了大禹时代中原方国的公共治理能力;标准化的图腾符号、礼制纹样,成为部落联盟的身份标识,构建起早期华夏共同体的文化认同。这一阶段,具茨山符号已然成为方国文明的集体表意体系,承担着后世文字的社会功能。
早期王国时代(距今3500至3300年),具茨山岩刻进入符号与文字的并存过渡阶段。此时中原地区已出现早期文字雏形,而岩刻符号依旧延续使用,形成文字为官文,岩文为俗文,二者并行共用的格局。相较于易腐朽的陶符、木器符号,岩文符号凭借石材的恒久性,保存了上古华夏的宇宙观、历法体系、礼制文化,填补了夏代早商文字史料不足的空白,成为衔接史前符号文明与商周文字文明的显明纽带。
相较于其他史前符号遗存,具茨山岩画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文明的广泛性、连续性与系统性。贾湖刻符、大汶口陶符多为狭小区域、单一时期、单一功能的零散符号,而具茨山岩文已经突破了狭小地区局限,从黄河之滨延至淮河上源,历经数千年层层叠加,其遍布山野的大规模遗存,证明上古中原已形成跨区域的统一的符号使用规范、稳定的符号表意体系,形成了文化共同体,适应了的社会结构复杂化与文明体系进步的需要,打破了“无文字即无成熟文明”的片面认知。
四、从具茨山岩文看符号文明的历史价值:华夏文明延续的前置根基
长期以来,学界多以成熟文字作为文明起源的核心标尺,忽视了符号文明的奠基价值。但从文明演化逻辑与人类文化史规律来看,符号文明是成熟文字、文明不可或缺的前置阶段,更是华夏文明多元一体、绵延不绝的史前密码。伏羲“一画开天”的文明意蕴,正在于这道人文初笔,开启了华夏先民以符号建构认知、以印记传承文明的新时代,让人类思维脱离本能感知,进入抽象表意、理性归纳的文明层级。
厚积促勃发,甲骨文的横空出世来自于符号文明时代的孕床。正是符号文明数千年的积淀,为汉字体系的诞生完成了前期铺垫。在符号迭代发展的过程中,先民逐步建立起固定的表意逻辑、组合规则、叙事范式,完成了从具象图像到抽象符号、从零散记录到系统表达的思维升级。因此,甲骨文并非凭空诞生的文字体系,而是先民在数千年符号使用经验的基础上,整合规范各类史前符号,固化形音义体系、优化组合结构,最终形成的成熟文字系统。可以说,没有漫长的符号文明积淀,就没有成熟汉字的诞生。
反观人类文明史,符号文明的存续质量,直接决定文明的传承韧性。近代蔓延全球的残酷的西方殖民史清晰印证:仅有口语、依赖岩刻、结绳等简易符号记事的族群,因缺乏成熟文字载体,一旦社群遭遇冲击、传承链条断裂,语言文化极易消亡;而拥有成熟文字体系的文明,即便历经战乱、殖民冲击,仍可凭借典籍载体延续文脉。这一历史规律反向印证,华夏先民历经五千年探索,从符号迭代走向文字定型,是文明延续的关键抉择,也是华夏文明能够成为全球唯一未曾中断古文明的核心原因。
具茨山岩文所承载的符号文明,蕴含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内核与文化基因。史前符号所蕴含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观象授时的历法体系、协和万邦的族群理念、规制有序的礼制思维,被后续文字文明继承发展,贯穿夏商周三代,为进入王国时代提前准备了华夏文化共同体,延续到数千年华夏历史中,成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码。
伏羲氏“一画开天”不是传说,华夏文明走过了数十万年的语言积淀、五千余年的符号探索,最终迈入文字定型的成熟文明阶段。所以,对具茨山岩画岩文的研究,不能仅仅停留在表象上,虽然我们的认识和解读很有限,但它的意义无限深远,要把它与中华文明文字起源相结合,融入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来。以具茨山岩文为代表的史前符号遗存,实证了华夏符号文明时代的真实存在,填补了中华文明起源的地上文物链条,为中华文明的起源、形成、发展奠定根基,见证了华夏文明从蒙昧到开化、从零散到系统、从符号到文字的恢弘演化历程。
张怀州:新密市医祖岐伯文化交流中心副主任,郑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员,郑州市党史方志专家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