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密市大隗镇进化村,村名已有102年历史,该村是豫西农民运动的重要策源地,也是河南早期共产党人张书印的家乡,这个村名也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的时代标本。
1924年春天,时任山头湾村村长的张书印召集全村乡亲集会,指着村庄周边三座山头,把帝国主义、封建军阀、土豪劣绅比作压在农民身上的三座大山,宣告将山头湾村改名为进化村。以进化村为起点,他在这里建立密县最早的党小组,开办平民夜校,组建农民协会,发展农民自卫军,把新思想、革命理论播撒在豫西的黄土丘陵之上,密县革命的星火由此点燃,并辐射豫西地区。
山头湾村改名进化村,看似简单地名更换,实质是五四以后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的时代话语在中原乡土落地的标志性事件。很多人不解为什么要选用“进化”二字作为村名?有些人把进化认为是字面意义上的“进步变好”,这样就肤浅了。
它到底是什么意义?有什么样的内涵呢?它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初期,中国先进知识分子借助“进化”这一时代流行概念,接引、阐释马克思主义,推动社会革命的思想缩影。要准确理解这个概念,须要追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路径中“进化”概念的流变,缅怀张书印烈士的一生革命实践,才能够理清密县早期农民革命运动更深层的思想理论依据。
一、五四前后:“进化”是马克思主义传播的过渡性时代话语
清末以来,严复翻译《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的进化论思想席卷中国思想界,打破传统王朝循环史观,为近代救亡图存提供全新思想武器。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浪潮之下,“进化” 成为知识界理解社会变革的核心关键词。在中国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阶段,“进化”不是单纯生物学概念,而是先进知识分子向国人介绍唯物史观的重要 “桥梁概念”,李大钊、陈独秀都曾大量使用这一话语阐释社会改造的道理。
李大钊作为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创造性提出“社会组织进化论”,将唯物史观阐释为社会组织随生产力发展而不断演进的客观历史进程。他并没有把“进化”理解为温和、点滴改良,而是明确指出:经济构造的进化,必然会引发社会制度的根本变革;当旧的生产关系成为生产力桎梏,革命的时代就会到来。进化之中包含革命飞跃,量变积累终将走向质变。他借用当时社会普遍熟悉的“进化”话语,把马克思主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阶级斗争推动社会变革的理论,转化为国人更容易读懂的表达。当然,李大钊并未止步于进化论,随着理论认识深化,他逐步扬弃笼统的进化论叙事,转向阶级竞争、社会主义革命等更加精准的马克思主义范畴,“进化” 一词成为引入新思想的过渡载体。
陈独秀早期同样以进化论作为革命思想启蒙的概念,提出“革命进化论”。在他看来,进化不是坐等自然演变,需要依靠人的主动革命,打破旧制度、旧伦理,实现社会形态跃升。他将进化论与反封建、新文化启蒙紧密结合,把新旧对立、破旧立新的逻辑根植于进化史观之中。到1920年前后,受十月革命启发,陈独秀也完成思想跃迁,超越社会达尔文主义,转向唯物史观与阶级斗争学说。
从进化到革命,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初期非常典型的思想路径。刚刚传入中国的马克思主义,需要借助已经广泛流行的“进化”话语完成本土化转译。“进化”代表历史向前、旧制度必然被淘汰、社会应当实现根本改造,它既是世界观,也是动员社会变革的思想工具。但它终究只是过渡性概念,先进革命者最终落脚于阶级分析、社会革命的科学理论。这套思想浪潮,通过报刊、书籍、青年学子的回乡传播,越过北京、上海的大学堂,传到中原大地,深刻影响了张书印这样从乡土走出去的青年共产党人。
二、从学堂到乡土:“进化”话语的乡土转化
张书印出身密县贫苦农家,五四运动时期赴开封求学,阅读《新青年》等进步刊物,接受新文化新思想洗礼,深受五四思潮熏陶。1921 年春,张书印就加入少年中国学会,形成新民主主义革命思想。1922 年冬,经中共一大代表邓恩铭介绍,张书印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密县第一位共产党员,并受中共济南地委指派,回到家乡开展革命工作,以开展平民教育促进运动的方式引领社会革命,从中建立党组织。他既接触到李大钊、陈独秀等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思想文本,也学习《青年与农村》等文章,领会到改造中国必须扎根乡村、发动农民的革命主张。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豫西乡村,封建势力盘根错节,地主豪绅压榨,军阀横征暴敛,广大农民世代蒙昧穷苦。传统观念认为农民受苦是天命所归,要唤醒群众,不能直接灌输晦涩的理论,需要找到乡土群众听得懂、看得见的符号。正是在这样现实背景下,他选择“进化”作为新村名。
在村民大会上,张书印把村周围实实在在的三座山头,比喻为压在老百姓头上的帝国主义、封建军阀、土豪劣绅三座大山。他阐释:改名“进化”,就是要打破旧的压迫秩序,实现社会的进化,挣脱旧制度枷锁,让劳苦大众走向新生,让人人都识字,人人都上学,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不再辈辈受穷。在这里,“进化”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概念名词,完成了重要的本土化、乡土化改造:
- 进化等于反抗压迫。进化不是自然而然变好,而是要推翻压在农民身上的反动势力,这继承了李大钊、陈独秀把进化与革命绑定的思想,拒绝改良幻想,把进化落实为现实斗争。
- 进化意味着破旧立新。旧的制度、旧的愚昧思想是进化的阻碍,要进化就要破除封建迷信,普及平民教育,唤醒农民觉悟。改名之后,张书印立刻在本村开办平民夜校,白天教孩童,夜晚教成年农民,教老百姓识字,男人要剪辫子,女人要放脚,打破封建世俗,宣讲打倒列强、除军阀,传播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理想,把村名的理念直接转化为教育实践。第三,进化是乡村的示范使命。张书印向乡亲们介绍苏联农民的幸福生活,提出进化村要走在各项改革前面,要把山头湾村建成社会主义新农村,把村里的长深地建成社会主义大街道,成为改造旧农村的样板。这里诞生了密县第一个党小组、第一个农民协会,组建密县第一支农民自卫军,进化村成为豫西农民运动的标杆,时人称“河南学密县,密县学进化村”,在大革命时代,就享誉北方,号称 “南澎北张”(澎是指澎湃在海陆丰领导的农民运动)。
张书印吸收早期马克思主义者对“进化”的改造:承认社会向前发展的客观规律,但社会进化不能等待,必须依靠劳苦大众的斗争来实现。村名“进化”,就是一面乡土革命旗帜,用通俗易懂的符号告诉普通农民:苦难不是命中注定,社会可以进化,旧世界可以被推翻,劳苦大众可以迎来新的生活。
三、由概念到实践:“进化”话语下密县早期革命的理论逻辑
更改村名,只是思想实践的开端。张书印以“进化”蕴含的社会变革思想为起点,把理论转化为一整套乡村革命行动,把马克思主义与农村变革、乡村教育、农民运动相结合,系统地呈现了新民主主义革命初期,马克思主义理论在豫西乡村落地的实践过程。
首先,以平民教育开启农民觉悟的“进化”,破除思想禁锢。1924 年春,地下党领导人冯品毅在开封召开会议,布置平民教育运动,张书印领取了指示。会后张书印在 3月 20日在密县城发起成立密县平民教育促进会,以进化村平民夜校为基点,在全县多地兴办平民学校,编写通俗课本,开展扫盲与革命宣传。同时,为支持密县平民教育,李大钊派北大中文系地下党员张舜卿(登封大冶人,一直在密县秘密工作到1936年)来密县协助张书印工作,直接参与进化村平民小学的创建。张书印说,社会革命离不开人的觉醒,各项事业开辟离不开新式人才的培养;农民被压迫,既来自经济剥削,也来自文化愚昧。夜校课堂上,一边教识字,一边宣讲帝国主义侵略、地主剥削的真相,引导农民认清苦难的根源,完成思想觉醒。张书印创编了许多革命歌谣,《镰刀斧头歌》《放脚歌》《识字歌》《糊涂佬歌》《永远不忘五卅歌》《农民协会歌》《农民自卫军军歌》等,用喜闻乐见的文艺的方式传播革命思想,教育广大群众。这正是早期马克思主义“改造精神世界与改造经济组织并举”思想在乡村的实践。
其次,以农民协会推动社会组织的“进化”,改造旧乡村权力。思想启蒙之后就要改造社会组织。1925 年,进化村成立密县东南区第一个农民协会,之后农民协会在密县遍地开花,1926 年 10 月,成立县级农民协会,他起草了《农民协会章程》,规定地主、恶霸、地痞、二流子不准进入农会,这一时期的农民协会,被农民亲切地称为“穷人老实头会”或“穷人会”“老实头会”。张书印设计并制作了农民会员证章、农会干部训练班毕业证章等,农民运动既规范有序又轰轰烈烈。到 1930 年全县农会会员发展五万余人。在斗争中,基层农会替代旧有的乡绅治理,代表农民的利益,开展减租斗争,抵制苛捐杂税,建立农民自卫军保卫斗争果实,不法地主、劣绅被揪斗、绑赴县城法办。这对应李大钊 “社会组织进化论”核心观点:社会的进化,本质是社会组织、经济制度的更替,要改变农民命运,不能只靠个体改良,必须建立属于劳动者的新社会组织。
再者,立足豫西社会现状,把 “进化”指向反帝反封建的国民革命。张书印的革命实践,从引领人们观念进步开始,直指当时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反对军阀与封建地主统治。1923年他曾组织密县农民赴郑州支援二七大罢工,1925年他组织沪案后援,开展五卅运动巡回宣讲,后来陪同李大钊考察荥密农民运动,李大钊以阶级分析的方法依据豫西农村调研写下《土地与农民》,为北方农民运动提供重要理论指导;张书印组织农民自卫军迎接北伐军,在密县城成立廉洁政府。张书印的革命活动,自觉融入党的大革命洪流,把乡村局部的改变和全国国民革命的大目标联系在一起。
同时也要看到,和李大钊、陈独秀思想演进轨迹相似,密县革命实践完全实现了对“进化”内涵的超越。随着农民运动深入开展,斗争越来越尖锐,革命者不再仅仅使用“进化”这一过渡性词汇,更多直接运用阶级剥削、阶级斗争、打倒土豪劣绅、耕者有其田这些更精准的马克思主义话语指导实际斗争。“进化”作为启蒙旗帜完成历史使命,但是它所承载的追求社会变革、追求人民解放的精神,深深烙印在进化村的红色基因之中。
四、从启蒙到革命:武装斗争道路上的理论升华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大革命遭遇失败,全国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白色恐怖笼罩中原大地,密县的农民运动遭到反扑,公开的革命运动被迫转入地下。变局之下,张书印随着党的革命理论进步,从思想启蒙、群众运动转向武装斗争。“进化”话语所蕴含的社会变革理想,不再局限于教育启发、农会斗争,进一步落实到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现实斗争之中。
为保存革命火种,积蓄武装力量,张书印以创办密县第二职业学校作为掩护,秘密建立中共密县特别支部,在师生、农民中间发展党员,秘密开展组织建设,训练革命骨干,为武装起义积蓄力量。他深刻汲取大革命失败教训,认识到没有革命武装,农民的解放就无从谈起。
1928 年,张书印在岳村中王庙召开党的秘密会议。在这次会议上,他明确提出要学习毛委员,借鉴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斗争经验,把建立农村革命武装、立足乡村开展斗争作为密县革命的发展方向。这标志着张书印已经自觉接受工农武装割据的革命思想,把豫西乡村革命和全国土地革命战争的道路联系在一起。
经过两年多的秘密筹备,1930 年,在中原大期间,奉党的指示,张书印在岳村尹家台小学主持召开武装起义筹备会议。会上,他系统梳理近代中国苦难求索的历史,回顾中国各党各派努力革命又纷纷失败的历史,明确指出:只有马克思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按照河南省委兵变工作部署,他积极整合密县及周边的农民武装,秘密对国民党军进入兵运,筹划组建红十五军,准备发动武装起义,以武装斗争建立豫西革命根据地。
但是,由于敌我力量悬殊,“中原兵变”计划没有成功,豫中特委未及发动武装起义,最终归于失败。反动势力视张书印为心腹大患,张书印紧急转移外地党员,因身份暴露惨遭暗杀,为豫西的革命事业献出生命。
纵观张书印短暂而壮烈的一生:从以“进化”为旗帜改造村名、兴办平民教育,到组建农会开展群众运动,再到大革命失败后转向地下、学习井冈山经验、筹划武装起义。他从借用“进化”这一时代过渡话语开启乡土启蒙,用阶级斗争理论指导群众运动、学习井冈山经验计划开展红色武装割据。思想理论上不断求索,落地实践结合实际;既有思想宣传、民众动员,也有党组织建设、统一战线、武装斗争的尝试。张书印的革命历程,展现了一位中原早期共产党人,在时代浪潮中不断学习、不断淬炼思想的成长轨迹。
“进化” 一词,原是个舶来品,从近代西学传入,经李大钊、陈独秀改造,成为接引唯物史观的思想桥梁;再经由张书印这样扎根乡土的共产党人,把书本上的时代话语,转化为豫西农民能够理解的村名符号,落实为平民教育、农民协会,再进一步发展到地下党组织建设、武装起义筹划的革命行动。这也说明,密县早期农民运动,并非单纯自发的农民反抗,它有着清晰时代思想背景,是五四以后马克思主义向中原乡村传播的重要成果。
追溯上世纪初“进化” 一词的源流,回顾山头湾改名进化村这一百年大事,缅怀张书印壮烈革命历程,我们可以看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早期,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不是生硬的理论移植,而是先进革命者立足本地,洽接地气,与工农相结合,与中国革命斗争现实相结合的创造性转化。
进化村这个名字在地图上是一个地理标识,但它也是一个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早期样本:它见证百年之前,一代革命者坚信社会可以变革,劳苦大众可以挣脱压迫;见证马克思主义怎样穿过大学堂,见证有共产主义觉悟的先进知识分子走进中原的黄土村落,与工农群众相结合,唤醒万千普通农民。重温这段“进化”话语的来龙去脉,读懂张书印从“进化”启蒙走向武装革命的艰险历程,能够帮助我们更加深刻理解密县早期革命的思想渊源,读懂豫西大地红色火种在马克思主义思想指导下如何生根发芽、浴火前行。
张怀州:新密市委党校高级讲师,郑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员,郑州市党史方志专家成员,新密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常务理事,新密市关工委副主任。著作《新密史话》《溱洧古文》《溱洧读诗》《新密市革命老区斗争史》《新密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共产党员张书印》《中共新密市委党校志》,剧作《黄泉见母》《岐伯出山》《王在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