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学《道德经》・2

我们来看看《道德经》的文本。看文本之前,首先要解决版本问题。由于《道德经》是中华元典,从之学者英杰辈出,所以代代皆有注者。由于传诸久远,北宋以前又没有印刷技术,以前的书本都是手抄传播的,在传播过程中,难免有抄写传错现象。所以古书的辨伪校正成为一个专门的问题。两晋时代是门阀盛行、政治黑暗的时代,中国知识分子产生超脱政治的清逸倾向,淡玄论道为士林之风,道家著作广为流传。而王弼(226年—249年)是中国历史唯一个以一己之力完成“三玄”注解的道学家,这“三玄”就是《周易》《老子》《庄子》,这三部著作皆文字艰深,义理深奥,能解一部尚且不易,解三部难上加难。能解三部,说明自身文化广博深邃,王弼以雄厚学力成为道学权威,所以唐宋以后,把王弼注解的《道德经》作为底本。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帛书《道德经》,把德经放在前面,道经放在后面,这个版本的《道德经》作为校勘之用,普通阅读,仍以王弼本最流行。

所以我们就以西晋王弼注,经国学大师楼宇烈校释的《老子道德经注》,参酌南怀瑾先生《老子他说》以及《老子快读》等读本的释义,还有先前的读书体会,来共同学习《道德经》。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第一章。

第一章,就是我们教材的绪论,是为本书立论的。他要建立一个概念,下一个定义,厘定概念的边界,建立理论模型,构建理论框架。为道这个概念画像,因此这一讲可以叫《道的模样》。

老子也是这样。他开宗明义,开门见山,要给大家说“道”是什么?他说“道”是可说的,又说,“道”不是我们平常所理解的道。名,名相(百家争鸣中有名家),就是给道这个概念命名,那很不好命名,即是起个名,也不是我们一般所理解的名。就这么玄虚。

我们要充分理解老子这种吞吞吐吐、犹犹疑疑的说式。因为老子悟到了这个道,这个道到底叫啥名字,以前没有人给它命名,给它下定义,“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还想给它起名叫“大”,最后勉强命名为“道”。我们可以看见一个哲学家的谨慎、胸怀。这个哲学当时也太前沿了,具有探索性。

既叫“道”,我们就围绕这个主题词。我们理解这个道,我们先从字源看“道”。

这个甲骨文,“道”是一个十字路口,站着一个人在观察,在思考,在抉择。后为发展演变到里面一个“首”字,外面一个“走”字,中国人造这个字,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是一个道路实体(road/way),而是客观与主观,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是一个有头脑的人,经过思考选择,脚下走出自己的路,是知行合一。

“德”也是如此,十字路口,眼睛在观察,并顺着道路指导的方向前进。

了解这两个字源,有助于我们理解老子的“道”。

道德经之道德与日常我们所说的道德不是一回事。老子的道是宇宙之本体,德是这个本体赋予万物的本性。而我们日常所说的道德是行为规范,是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关系。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有不同的句读。“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是一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我认为,第二种更符合下定义的句式,给“无”和“有”下定义。“无”和“有”有道派生的两个概念,用它们来命名天地的起始、万物之创生。天地的端始是“无”,无中生天地,万物的创生从“有”来,是“有”产生了万象世界。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妙者,微之极也,万物始于微而后成,始于无而后生。

徼,边界,端倪。

这两句还是围绕“无”与“有”这两个概念来说的。建立这两个概念,一是观想万物之始微,一是观想万物之萌生。诸般万有皆来自于无。常言“无中生有”。水有三态变化,结成冰了,我们看见了,化成水了,我们看见了,化成气了,我们说它不存在?不是的,气也是一种存在方式。所以有与无都是状态的转换。我们作化学实验,很多化合物,原来不存在,但是化合反应,不同的元素经过一个反应过程,就产生新的化合物。所以,“无”不是什么都不存在,而是另一种存在状态。换一种存在状态,“无”就变成了“有”,所以你看,老子这一说,很符合我们学到的能量守恒定律啊。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看不见,又客观存在,存在又不可得。

老子说“搏之不得”。“玄”是黑,天空黑,海水黑得没有底,黑得瘆人,天空漆黑黑得瘆人。武术眼花缭乱,杂技惊心动魄,玄。

这个玄不止是客观,还同时有人主观的观感,让人感到玄奥、深奥、玄秘,是主观对客观的观感体验。

有与无不是并行的,有以无为本。理解“有”,很好理解,理解“无”,很不好理解。曾仕强教授说,多数人只是看见“有”,看懂“无”才算是通透。“无”的作用是远远超过“有”,无论什么都有,“无”是没完没了,“有”只是这么一点点,很有限,只是这个时候有,过这个时候就没有,有也迟早要用完的。

“有”代表一种确定性,“无”代表一种不确定性。而且“无”里面有什么,很难说,有时候也很恐怖,令人敬畏。鲁迅说“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有诗曰“风起于清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无中包含了一切可能,无是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可创造出来。所以,能从无里面看出事来,才是真正有本事。所以,见微知著,一叶知秋,于细微处见精神,防微杜渐,禁于未发,无中见有,发人未见,才是大智慧,大本事。

“无”与“有”这两概念,都是出于“道”,由“道”派生,都很玄奥,玄秘,深邃。玄之又玄,不是一般的玄,玄得让人无法想象,而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正是万妙之门——“道”体之所在。

老子认为世界的本原是道,道又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客观存在着,道派了“无”“有”,无是万物之始,有是万物之萌生。这两个概念,同出一源,名称不同,看起来都很玄渺,玄渺到极处,简直是一切奥妙之门,这个门就是道。

老子就是这样既言以立论,又小心翼翼,在那里找最合适地表达方式,说出来了,又恐怕大家看不懂,反反复复地试探着说,说完了,又未完,说它很玄。

这就是语言的有限性,我们有时候,真是辞不达意啊,话到嘴边了,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说出来了,又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说完了,又觉得没有说完,纸短情长,尽素情深,一言难尽。

关于语言的有限性,苏轼曾经在《日喻》中,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天生的瞎子,没见过太阳,就问人家太阳是什么样子,有人告诉他太阳的形状就像铜盘一样。他敲敲铜盘晓得了他的声音,后来有一天他听到了钟声,他认为那就是太阳的声音。又有人告诉他太阳的光就跟蜡烛的光一样,他摸摸蜡烛,了解了它的形状,后来有一天他摸到一根短笛,他认为那就是太阳。

道是高度抽象的,任何人都没有见过,也就见不到,比太阳要难知道的多,如果要透过语言的解说了解道,确实是难事。

这里既有语言的有限性,又有真理的相对性。我们永远无法穷尽真理,我们只能接近它,无限接近它,却不能揭示它的一切真相。既有认识的有限性,同时也有语言的有限性。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道德经》第一章,就是在这样的一种踩着思维的边缘表达,踩着钢丝阐述他的大道至理。我们听了都替他老人家捏着一把汗——真玄。

2026.8.17 御金湾社区读书会共学《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