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茨山岩文试读・14・从结绳记事到岩文记事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周易・系辞下》)上古书契是什么模样?具茨山岩文是不是从结绳记事到书契记事的跃进阶梯?我们在此作一探讨。

文字是文明的载体,是人类摆脱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中国汉字的起源,历来是考古学界与文化界探究的核心命题,古籍中关于结绳记事、仓颉造字的记载,为我们追溯汉字源头提供了珍贵的文献线索。而具茨山岩文的发现,以鲜活的实物证据,形象地展示了从结绳记事到岩文记事的革新和跃进过程,极其罕见地填补了汉字起源研究中实物遗存的空白,展现了从结绳记事到文字记事的过渡印迹,为探索中国古代文字起源之地增添了新地标,为解开汉字起源之谜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支撑。

1、《周易》:从上古结绳到伏羲创制符号

《周易・系辞下》有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这短短十二字,粗略地勾勒出中国远古时期记事方式的重大变革。上古时期推动记事方式向符号、文字雏形演进的关键人物,便是伏羲氏。《周易・系辞下》亦记载:“古者包牺氏(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伏羲氏通过观察天地万物、自然之象,创造八卦,开启了符号表意的先河,为华夏先民记忆的符号化、抽象化开辟了路径,为后续文字雏形的出现奠定了基础。史载,伏羲氏还命朱襄氏(一说为炎帝之一)整理象形符号,发明文字雏形,以此代替繁琐且有局限的结绳记事,进一步推动了记事方式的革新。

(1)结绳记事:上古先民原始记录体系

上古之时,没有文字,先民们最初依靠结绳记录事件、传递信息、规范秩序,这便是 “结绳而治” 的时代。结绳记事的前提条件是纺织的诞生,大约 2 万年前,中原先民就可以使用骨针缝纫。裴李岗文化遗址中出现的石纺轮、陶纺轮,证明了中原先民在 8000 年前就具备了捻线、编织的能力。荥阳青台遗址出土了 5500 年前的丝织物,为黄帝时代嫘祖发明丝织技术找到了实物证据。

会纺绳,能捻绳,会结网,绳子就成记事载体。绳子如何记事呢?东汉学者郑玄在注解《周易》时,进一步细化了结绳记事的具体方法:“古者无文字,结绳为约,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 这个注解记述了结绳记事的核心密码 —— 以绳结的大小、多少区分事件的轻重缓急与数量多寡,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结的数量与事物的数量相对应,先民们通过这种简单的符号体系,约定成文,共识共通,实现了对生产生活、部落事务的初步记录与管理。

(2)结绳记事的先天局限

结绳记事是人类原始记事方式的重要形态,它摆脱了口耳相传的局限,成为符号和文字出现之前最具普遍性的记事手段。但结绳记事的局限性也十分明显:绳结的含义具有极强的主观性和地域性,不同部落、不同个体对绳结的解读难免存在差异,且绳结易腐易损,难以长期保存,无法承载更为复杂的信息,也无法实现跨时空的信息传递。更为关键的是,绳结本身形态单一,时间久远后极易磨损、混淆,难以准确辨识原本记录的事务。

(3)载体革新:岩文记事 —— 从绳结符号向石刻字符转变

从结绳记事到岩文记事,后先相继,是一场深刻的传承与发展 —— 具茨山先民在石头上刻下的窑窝,其形态与绳结的形象基本类同,本质上就是将绳结的符号形态,转移到了更稳定的岩石载体上。相较于结绳记事,岩文的优势尤为突出:岩石质地坚硬,能够长期保存,即便跨越千年仍能清晰留存;刻窑形成的字符形态固定,有效避免了绳结易混淆、难辨识的弊端,让记事信息更精准、更易传递;单窑可以在平面上随意摆列,摆脱了绳子线性特征,使表意符号的表达达到了二维形态。

随着先民生产生活的日益丰富,部落规模不断扩大,祭祀、狩猎、农耕、历法等事务愈发繁杂,结绳记事已难以满足社会发展的需求,寻找一种更稳定、更精准、更具通用性的记事方式,成为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而岩文记事,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的过渡形态,也是汉字起源的重要雏形。

2、地理与传说:具茨山承载汉字起源的上古记忆

具茨山,位于新密 — 黄帝故都轩辕丘 — 正南,新郑 — 黄帝故里 — 西北,属中岳嵩山东南余脉,是上古时期黄帝活动的核心区域,而其所在的新密市,是中国羲皇文化之乡,境内分布着 30 多处羲皇文化的遗迹,与伏羲氏的活动轨迹一脉相连,为文字符号起源的追溯提供了连绵不绝的文化土壤。

古籍中多有黄帝登具茨山的记载,山上留存着轩辕庙、嫘祖宫等众多与黄帝相关的遗迹,更流传着仓颉造字的古老传说。据记载,“黄帝令苍颉造字,天雨粟,鬼神哭”,这一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展露了文字创造的划时代意义,也将汉字的起源与黄帝时期、与具茨山地域紧密相连。具茨山北麓新郑市凤台寺,相传为仓颉造字之地;新密黄帝宫以北不远处的西马庄仓王,传说为仓颉当年潜心造字、整理符号的工作之处,新密夷山传说为仓颉墓之所在。这些传说与地名是先民对文字起源的集体记忆,丰富的羲皇文化遗迹、黄帝遗迹、岐黄遗迹等,共同构成具茨山作为汉字起源之地深厚的文化积淀,也印证了古圣整理象形符号、开启文字雏形的历史脉络。

3、实物实证:具茨山岩文的字符特征与表意体系

传说为口信,岩文为实物,把悠久传说与历史真实相关联。在具茨山的山脊、山腰裸露的砂质岩石上,发现了数量众多、形态多样的岩文,初步估计不少于 3000 幅,其中包含 120 个具有初步文字形态的字符,如人、幺、炅、日、王、凶、㠯、土、田、车等,这些字符与上古先民的占卜、祭祀、历法、狩猎、农耕等生产生活活动相关,符合郑玄注解中 “结绳记事” 所承载的事务类型,说明岩文记事是对结绳记事的继承与发展。“后世圣人易以书契”,“契” 即刻划符号,具茨山岩文应是《周易》所谓的 “书契” 之一。

具茨山岩文的字符形态,明显包含着从符号到文字的过渡痕迹,它既保留了结绳记事的简洁性,又具备了文字的基本特征:抽象性、符号化、定型化。岩文符号以圆形石窑点位多少表达数字,其排列组合及其与横线斜线的不同组合可以构成更多的变化,圆点与后来横线、竖线、斜线本身就构成了汉字笔画元素(点、横、竖、撇、捺、折),从而表达更多的文化内涵 —— 先民们通过调整圆形石窑的数量、间距,搭配横线、斜线的交错排布,打破了结绳记事单一形态的局限,能够更细致地记录不同场景、不同含义的事务。结绳记事以 “结” 为符号,仅能区分事件大小与数量,而具茨山岩文的字符,已具备了一定的表意功能。这些字符简洁质朴,线条流畅,多为单体符号,处于零星状态,尚未形成复杂的组合形体,恰是文字起源初期的典型特征。著名历史学家李学勤所说 “具茨山岩画所体现的符号性思维,可能给文字起源的探讨投下新的光明”。

4、“结”“契” 并用:岩文是连接结绳记事与早期汉字的中间桥梁

从结绳记事到岩文记事,是记事方式的质的飞跃,也是汉字起源的关键过渡。结绳记事是 “无文字” 的符号记录,而具茨山岩文则是 “准文字” 的雏形,它将结绳所代表的 “事” 转化为具象的字符,使信息记录更精准、更稳定,也更具通用性,而内涵准确、形态稳定、意义通用是文字产生的准则。

古籍记载,汉字创造之后,仅在贵族、巫师等社会上层少数人中间使用,广大老百姓因没有学习机会,很多人依然是 “文盲”,他们仍沿用传统的记事方式,这种方式广泛使用、长期延续。具茨山岩文是先民大众的群众性创作,把这一历史事实摆在眼前 —— 它既是先民脱离结绳记事、走向文字记事的尝试,也是普通百姓长期使用的记事工具,填补了汉字普及之前民间记事方式的空白,成为连接结绳记事与成熟汉字的重要桥梁。

具茨山岩文作为汉字起源研究的实物证据,构建了 “结绳记事 — 伏羲象形符号 — 岩文记事 — 早期汉字” 既相交织又相演变的线索。《周易》记载的 “结绳而治”,揭示了符号(书契)出现之前的记事形态;伏羲氏 “一画开天”,发明象形符号,文字雏形出现,迈出了摆脱结绳记事的关键一步;具茨山岩文,以实物形式,刻窑如 “结”,刻线成 “契”,“结”“契” 并用,演变出岩文的 “字符”,最终走向仓颉造字阶段。

5、中原符号考古:多遗址符号印证汉字演进脉络

长期以来,汉字起源研究多依赖古籍记载,实物证据的匮乏,使得这一领域的研究进展困难。具茨山岩文为填补这项空白递补了研究资源。这些具有文字形态和意义的岩文早于甲骨文,是迄今发现的中原地区最早的、成系统的准文字符号,为汉字起源的多元性提供了重要佐证。国际岩画委员会前主席阿纳蒂曾评价,“具茨山岩画具有较高的语言学意义,其符号传递的信息,为探究远古人类的记事方式与文字起源提供了宝贵线索。”

事实上,古人造字绝非仓颉 “一蹴而就” 的神话,而是一个跨越数千年、逐步演进的长期过程,这一点在贾湖遗址、龙山文化遗址(如瓦店遗址、古城寨城址、王城岗遗址)、新砦遗址等重要考古遗址出土器物的刻划符号中可以得到印证。这些遗址与具茨山同属中原文明核心区域,其出土的符号与具茨山岩文,一起勾勒出汉字从原始符号到早期文字的漫长演进轨迹。

(1)贾湖刻符:汉字符号最早萌芽

贾湖遗址是距今约 7000-8000 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出土了大量刻有符号的龟甲、骨器和陶器,这些符号是目前我国发现的最早的文字雏形之一。遗址中发现的 20 余种刻符,多为简单的线条组合,未形成完整的表意体系,却已摆脱了结绳记事的模糊性,实现了从 “结” 到 “符” 的初步跨越,成为汉字起源的最早萌芽。

(2)具茨山文化圈龙山聚落陶符:一脉相承的符号文脉

距今四千余年的瓦店遗址,是夏代早期核心都邑遗址,与周边王城岗遗址、古城寨城址共同构成具茨山一带规模宏大的龙山文化城址群落,三处遗址出土的陶器刻符与具茨山岩文遗存上下呼应,形成一脉相承的上古符号文脉。

瓦店遗址出土陶器、玉器之上的刻画符号,在贾湖刻符基础上完成进阶演变。遗址出土夹砂灰陶斝、圈足盘等典型器物,器身除云雷纹、兽面纹等装饰纹样外,留存简化表意陶符,这类符号线条排布规整、形体样式趋于统一固定,具有清晰的表意功能。同在具茨山文化圈内的王城岗遗址、古城寨城址,也相继出土少量同期陶器刻符,其符号形制、构字逻辑、书写风格与瓦店陶符趋同,与具茨山岩文造字雏形,形成区域统一的上古文字雏形体系。瓦店遗址发现龙山晚期高规格大型祭祀中心,出土器物融合山东龙山、石家河等多地文化因素,锶同位素分析显示祭品原料来自周边 8 个区域,表明其为具茨山周边跨族群文化交融与祭祀活动的核心聚落,推动了区域符号体系的互通与统一,加速了具茨山周边龙山文化聚落文字符号的整合统一。

(3)夏文刻符:从岩文到甲骨文的过渡

具茨山岩文岩划年代从上古到早夏,下连华夏文明时代的启动。具茨山北麓新砦遗址在考古上被确认为早期都邑性聚落遗址,这里出土的器物符号,尽管有限,但进一步衔接了岩文与成熟汉字的进化链条。据研究发现,作为介于龙山文化与二里头文化之间的过渡性遗址,新砦遗址出土的陶器、玉器上的符号,部分符号已形成简单的组合形态,打破了单体符号的局限,朝着表意组合的方向发展,与二里头符号具有明显传承关系,部分符号为后来的甲骨文吸收。新砦期文化是探索早期夏文化的重要支点,其符号演变的轨迹,清晰展现了古人在长期生产生活中,不断优化符号形态、丰富表意功能的造字过程,也证明了汉字的起源是一个循序渐进、不断积累的过程。

(4)完整脉络:汉字是先民集体智慧的长期创造

具茨山地区文明探源遗址出土的符号虽形态各异、成熟度不同,但均源于先民的生产生活需求,均经历了从简单到复杂、从模糊到清晰、从单体到组合的演变过程,与结绳记事、岩文记事共同构成了文字创制脉络。这说明,文字是无数先民数百千年不断探索、不断创造、不断积累的集体智慧,而非单一圣人的独创,具茨山岩文处在中华文明探源核心区,作为这一漫长过程中的关键节点,在汉字起源研究中具有不可忽略的重要价值。

本节结语

从结绳记事到岩文记事,是先民智慧的结晶,也是中华文明演进的重要跃升。具茨山岩文以其庞大的规模、丰富的字符、确定的内涵,见证了古籍记载,呼应了考古发现,证明具茨山是中国古代文字起源之地,其岩文则是汉字起源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实物证据。它展现了中国汉字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变过程,更承载着上古先民的生产生活智慧与文化记忆。深入研究具茨山岩文,解读其背后的文化内涵,不仅能推动汉字起源研究的深入发展,更能让我们更好地追溯中华文明的源头,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与民族认同感。